碎岁:在纯洁中歌唱的可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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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岁:在纯洁中歌唱的可能

帖子 由 Admin 于 周一 八月 20, 2012 7:14 pm



黄金刚不是在玩捉迷藏,因为他一走就是十七年。但他没有被遗忘。我注意到,当年的汉唐老板黄燎原,在他的小说《烂生活》中,给黄金刚设置了一个极为重头的出场,他把《没有人的地方》的歌词贴了上去,并断言这首歌的不朽。作为中国新音乐的重要推手,黄燎原什么人没见过,可当酒水洗尽了繁华,他把抒情的差事交给了黄金刚。

张广天还在歌唱,他背后始终有一双眼睛,盯着他去践行他在《行走与唱歌》一文末尾掷下的诺言。音乐人杨海潮在自己的纪实小说《流浪北京的日子》中,对黄金刚进行了笔墨不多但足够诚挚的追忆。而当年的红心杀手王佩,则以青春,爱情,和革命的名义,呼唤着黄金刚的出现……

还有无数被他的音乐感动过的人,在期待着他再一次的浮出海面,即便是一个才尽了的黄金刚。因为大家的期待已不是出于音乐,而是出于牵挂,我们希望看到他健康地活着——如果失踪的是张广天,我们则根本不会操这份心,他复杂、世故,有足够而及时的身份调整能力,但黄金刚不同,他偏执、纯洁,在这个脏得没地方下脚的世界,他如何自处?要知道他曾经有过一块五毛钱过一个月的窘迫记录。

好吧。希望这个担心是多余的,毕竟他多才多艺,天赋异秉。谈谈他的歌吧。他为数不多的,但一首可以顶上一百首的歌。

但一开始就是绝望,就像老子生下来就是白发苍苍一样。第一首歌《没有人的地方》中,黄金刚以有没有人作为分类标准重新划分世界,说出了他的世界观:有人的地方面目可憎,没有人的地方安全可亲。有人的地方,贫富悬殊、罪恶累累,使母亲和孩子受伤,使人有逃离的冲动,逃向——没有人的地方。黄金刚深情地唱着他的判词,好像在沙漠里唱着大海,唱着那个可以让人大哭一场的地方。

尽管黄金刚在本质上是绝望的,但这并不影响他热爱那些美丽的事物。或者说,二者本来就是同源而生,正是因为对世界太绝望,所以他才禁不住对那些局部的、孤独的、碎片的美丽进行热烈的颂扬。这种精神跨度使黄金刚的抒情穿越了广袤的国土和轮转的四季。姐姐清香的长发,西藏新娘的舞姿,以及在春风中款款盛开的林卡,就这样被编织进了琴弦,在舞指弹拨的另一端,歌曲像风马旗一样被高高挂了起来。它们独在、鲜明、优美,纷纷扬扬地在风中摇曳,完全是另一个高大世界(区别于此在的猥琐)的美学景观,将柔情蜜意与天高地广不可思议地融为了一体。

如果说思想者的特征是从起因思考问题,那么黄金刚就是一个思想者。这思想不只体现在《一个工人的观点》中那些似乎是随口说出的洞识,如“有钱的越有钱,没有钱的越没钱”或“为什么好坏不分?是因为没有斗争!”,更体现在《另一个工人的观点》中对人性弱点的捕捉及由此而来的悲观——“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聪明,只要赶快抹杀自己的过去”。他无法说服自己,于是只能把矛盾端出来,让听众说服他。他用分家的办法去表达他割裂的认识,同曲不同词的两首歌,像一对异父同母的兄弟。这一招足够聪明。黄金刚当初指示的机关(可罪恶还要你们往下看,可恶霸还要你们笑开颜)已被我们踩个正着,这现实逼问我们,我们究竟是两个工人中的哪一个呢?

北京是一座从来不缺青春的城市,街边那些拥挤的爱情和理想,像失业青年一样举目皆是整日游荡。从四川盆地来到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,在一场激烈的社会风波后被逐出北京的黄金刚,对此自然无法熟视无睹,《地铁眼睛》与《朝霞》,就这样诞生了:在“共同抵制乞讨、卖艺行为”的广播声中,黄金刚缓缓歌唱起来,企图活泛那些疲惫的眼神:朝霞,朝霞,在城市尽头为你升起!——而我们,却无法向他的琴包投去五元十元钱。我们,是偷看城市的日记的人,是在地下容易疲倦到处奔走的人。

这是黄金刚歌中的世界,从纽约的摩登男女到耶路撒冷的褴褛衣衫,从拉萨的林卡到剧变时代的工人。闭上眼睛,那些神色匆忙的人们在眼前飘晃,像是追赶着天堂和地狱间对开的列车。等歌中的世界褪去颜色,我们看到了黄金刚留给我们的两个字:纯洁。没错,除了这两个字,还有什么可以概括这光荣而艰巨的吟唱生涯呢?

可以比较下单纯、复杂与纯洁的异同。单纯是刚刚起步的认识以及朴素的情感倾向,复杂是透澈的认识以及控制力(包括与世界的博弈、攻防、相互利用)。纯洁呢?它在认识的向度上高于单纯逊于复杂,但在情感的向度上却同时超越了二者。它没有复杂的力量,既不会自我保护也没有征服的欲望,但因为高指数的情感烈度,它拥有了自净与净化的功能。

所以,纯洁是人类抵抗生命腐朽及世界衰落的本能,是艺术形式死不罢休的完美主义。只是在一个丧失了纯洁的时代,庸俗的人们早就把纯洁的语义置换为无知和保守了。

这便是黄金刚的事业。如果说,在单纯中歌唱是在水中玩水,在复杂中歌唱是在火中玩火,那么,在纯洁中歌唱就是在水中玩火——一种尴尬的、危险的、前途渺茫的游戏。如果要问黄金刚留下了什么,那么,我的看法是他留下了在水中玩火的手势,在纯洁中歌唱的可能。

可能都是从不可能开始的。很难想象,一个25岁的年轻人,曾献出了这样一张这样纯洁到白得耀眼的专辑,青春在里面完成了蜕变,地风在里面追上了天光。可能都是不确定的,因为现实负荷过重它住住会突然中断,黄金刚就是这样,——一位有范型意义的歌手未及成熟便绝尘而去,犹如一门绝技在武林中悄然失传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遗憾越发地凸显出来。

坚持在纯洁中歌唱的黄金刚是英勇的,但可惜,英勇总是和牺牲这个词连在一起。这是一项悲剧性的事业,因为世界的卑污是洗不净的,烧不完的。在世界看来,所有企图改变它的行为,都是对它所定下的天条的冒犯。黄金刚明白这一切,他纯洁的歌唱触怒了这个世界——他的遁隐,犹如一次漫长的逃亡。这桩奇特的失踪案肯定会被记入歌唱史的卷宗。但现在,我只愿保持队型,向东南西北各喊一声:黄金刚,你在哪里?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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