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岁:民歌,红歌,一个摇滚青年的音乐再教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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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岁:民歌,红歌,一个摇滚青年的音乐再教育

帖子 由 Admin 于 周六 九月 01, 2012 1:31 pm

回顾自己听音乐的历程,很快地就可以列出一个时间表:2000之前,我从未有选择性地听过任何一种音乐,大街上放的流行歌曲与电视剧的主题曲就是全部的营养;2000—2002,疯狂地搜集一切能找到的摇滚乐;2002—2005,迷上new age;然后是2005之后,不厌其烦地寻找民歌与红歌,对比他们的不同版本,循环播放,并在无人的时候大声歌唱。(几种音乐不是更新替换的关系,而是叠加并行,有所侧重。)

对于这个时间表,我是带着自己品位不断提升的自豪感打出来的。我承认最好的音乐的确是没有界限、无须标签的,但在约定俗成的类别划分之下,它们的含金量与优秀率确有不同。我同样需要流行音乐,因为我的情感是分层并不断深化的,那部分较浅近的情感(如没有共同价值观基础的爱情)同样需要与之相应的音乐,流行音乐满足了这一点(这也是我尊重任何一种层次的文化艺术的原因),好的流行音乐当然不限于爱情主题,但它们同样重感慨而轻批判。而摇滚对流行的超越,则在于其批判精神,作为对社会不公的抗争与本能压抑的突围,摇滚以最激烈的方式呈现了青年人对大义与自由的理解,其凶狠的表情与注定伤害到自己的动作,正好释放青年管缚不住的热血。new age别有洞天,摇滚专注于社会与成长,new age则专注于自然与宇宙,它乐于再现脑海中的浩淼景象,苦于寻找心中的终极依托,摇滚以形象刺激现象,new age则以抽象描摹心象。

(单纯追求节奏与音响效果的刺激,或依托于台上男魔女妖的表演,或没有任何思想含量,只会“*** the world”乱喊一气……这些停留在动物层面的东西让热爱音乐的人羞耻,它们连伪摇都算不上,不在本文讨论之列。)

成长就是这样,随着年龄与阅历增长,对一些世事/作品的意义轻重不断有新的认识,艺术鉴赏的着眼点也更丰富。很多人慢慢就会发现,一些曾经让自己激动的东西,后来就变得可有可无。比如,当一个人认识到生命中有些事情比爱情重要得多,而现实中有些问题比爱情急迫得多,那曾经吸引自己的主题——爱情,就不会那么吸引他了(因为透过那些东西,他看到的多是一些幼稚的景观和狭隘的心志,这些人心里永远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永远是两人之间那点事儿),除非,爱情和社会问题结合起来,变成主题背景或次主题。比如,当一个人开始对政治感兴趣,并发现它与个体之间的磁力关系,那只在现象层面去批判社会,而不能深入历史脉络或迈向更高的理想的东西,已经很难满足他了。再比如,当一个人听了多张世界摇滚经典,那么,在表达上找不到自己的立足点,形不成自己风格的国内乐队,对他来说就是空气。再再比如,当一个人领略了传统戏剧的张力与美感,那么绝大多数的说唱与朋克,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折磨,因为他们只会简单复制着西式的音乐语言,毫无自家创建,东方文化特有的机智与分寸,汉语的仪态风度则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我曾有一则签名:“我喜欢的东西,它不一定是完美的,但一定是有力的,尖锐的”,可以表达我2000之后很长时间的取舍和好恶。我过于喜欢戾气迷漫的东西,血肉强,气息弱,后来所幸有new age来中和,但new age又走向另一极端,气息强,血肉弱。我与前三种音乐(流行、摇滚、new age)的接触过程,从侧面反映了自己思想的成长历程和精神状态:少年无所用心,青春苦大仇深,稍长安详而绝望。

但当我更深地介入,逐步地认识到世界的辽阔与复杂,并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基本世界观、价值观、人生观之时,我对音乐的要求同样在提升。我希望我所欣赏的作品有这样的属性:它们有独立的思想或特殊的精神体验,有自己的表达方式与美学追求,最好还是出自那些饱满的灵魂与强健的人格,而不仅仅是一种病态美,它们甚至比外师造化中得心源(唐·张璪)更进一步,在岁月中造化与心源已浑然一体,它们经得起老人的检验。

那么,有没有这样一种音乐呢?它书写现实,但连着历史的筋骨;它了解残酷,但又懂得幽默与温情;它不避欢乐,但拒绝肤浅的得意忘形,也不向任何权力献媚;它直指丑恶,但不报私仇,有着博大的视野与关怀。并且,它和它所在的土地是一体的,它不依傍任何外物依然可以活得神采奕奕,它挨一千刀也照样毫发无损美轮美奂,它是历史的一部分但不会衰老也不怕尘封,它是春雷的一员但蛰伏在人们的嗓子里静待着闪电。

民歌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我重新发现,那些以前从不耐烦的老歌,居然就是现在梦寐以求的宝贝!我为我对它们的忽视遗憾,为我对它们的诋毁无地自容。这迟到的相遇,只是因为自己的浅薄。生活教育了我,那是 2005年,之前我一直以为摇滚乐是中国最厉害的音乐,认真听了若干民歌后,我只能对自己报以一声冷笑。

还有什么好说的呢?当《洪湖水,浪打浪》的旋律被随便哼唱起来,世代的水乡人的生活便交给了你,充实的辛劳,祖辈的呼唤,丰收的喜悦,醉人的稻香,唱着唱着,忽然发现手中沉沉的就是渔网,人已在船上;或是《珊瑚颂》,那风景熟悉,却最是胜景:“风吹来,浪打来,风吹浪打花常开”,还有比这更亲切的励志话语吗?《山清水秀太阳高》,哪片山水都有青葱年少和他们嗷嗷待哺的爱情;《眼泪花儿飘满了》,哪片原野都曾迎来苦命乡亲背井离乡的单薄身影;《盘歌》,酒不醉人人自醉,人间最美的婚礼;《拉夜川》,远祖逐水草而牧,而今水草已讳莫如深,我们与肆虐的风沙相拥而眠……

不例举了。因为民歌,我发现有的歌已不是耐听二字可以形容,它们直接就是永远听不厌,像春天来了一年又一年你还在期待下一个。它们太成熟太深厚,没有架子实是举重若轻,选择朴拙确为沧桑忘言。生灵的血汗洇透土地,与雨雪在地下共汇一处,才有地气风水可言,宜于人类定居,又及花木种籽。内外无别,人类精神文化源头的形成仿若如此,从此中汲取而出,方是正品。

但这似乎还不够。因为世道的沉沦,理想主义几乎成为了一个秘密。在追随理想的路上,青年们同样渴望从文艺中获得力量,但这并不容易,因为世上99%的作品都是垃圾。还好,我听民歌,因为民歌与红歌的母子代关系,自然,听着听着,一个等式被我顺手写下——红歌=民歌+理想主义。

所以,2011,在那个年中的90周年庆祝活动中,我与一些网友唱起了反调,我发表了三条微博为红歌正名,如下:

我喜欢红歌,因为那里面充满了这个糜烂的社会早已不见的***与理想,纯粹与高尚,那里面的浪漫,才是真正的风月无边,那里面的献身,才是真正的毫无保留。在我一遍遍地唱着那种歌谣时,我才真正的融化了自己,我才摆脱了身体,以飞翔的姿态俯瞰万水千山。

红歌带给我的,摇滚做不到,古典也做不到,因为只有红歌,才成熟通达了起来,才身无分文心忧天下地担当了起来,才像个男人一样地站了起来。并且,它直接地就是我们的历史,我们的父辈,它东方语言,中国气派,它那么快地,就将所有的理想主义者聚在了一处。

可惜,红歌最近却遭遇了官府和愚民们三重轮奸:重庆将那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东西添加到红歌单中,以老鼠屎冒充高粱米,影响恶劣;镰刀斧头帮又借红歌为自己挣取可怜的坐台合法性,大搞形式主义,强制性让红歌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打手;而愚民则一以贯之地弃精华而啜糟粕,然后又指着精华骂糟粕真难吃。

——基本表达了我的观点。我尊重并理解这些网友痛骂红歌时所带的情绪,正义的要求在这里影响了理性判断。我想等哪天他们褪去激愤,以对历史更严肃、对未来更负责的态度去考量,会同意我的若干看法。这是红歌的价值给予我的乐观。

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基本认识和真切感受:“朋友来了有好酒,若是那豺狼来了,迎接他的是猎枪”,这单纯而壮阔的旋律让我沉醉,立场坚定,意志坚决,在豺狼当道的国际现实前,只有弱智或别有用心的知识份子才会诋毁这是暴力美学;“赤脚医生向阳花,贫下中农人人夸”,清和大方的女声温暖如春,向真心解救底层疾苦的人们回报着谢意,这样的歌,新世纪过去十年了又出过几首呢?“高原春光无限好,叫我怎能不歌唱”,没有经历过解放的人,可以跟着唱这两句,体验一下解放的感觉,但绝不是那种一个人的孤零零的解放或低级的身体解放;“雪皑皑,野茫茫;高原寒,炊断粮”,里面的精神,谁又能说专属于哪一个部队?它可以给世世代代所有的理想主义部队去听,可以给所有在困厄的孤旅中匍匐前进的人们去听,雪莲为战士怒放,信仰让怯懦走开。

民歌,红歌,多么美妙的缘分,那些风尘仆仆的人民与满面烟火的战士以精血连年浇灌,才孕育出这长生不死的芬芳。细味这份芬芳,除了美,让人悸动的是精血元素相互连动的循环与重生:人民若浮生如寄,民歌即是寄存之一;战士若死得其所,红歌即是悲悼之一。

这是一个普通听众的音乐历程,也是一个摇滚青年的音乐再教育。偶像的坍塌不是坏事,它是心智段位升高或识破某些把戏的必然结果。旅途总是柳暗花明,当此处令你麻木,自然会有另一方更阔大的天地为你准备着盛宴。但无论哪方天地,我都盼望有如此景象横亘眼前:人们来到此地,已意味着穿越了某重迷雾,他们在此安营扎寨,辛勤耕耘,不过为了以草根为数据线传递灵魂的暗火,而给予以物取人不辨忠奸的主流世界以迎头痛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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